起眼看他。他在这片空茫里看见了自己——那个倒影悬在她眼底,像被风吹了很久,终于寂灭的孤影。
高澄猛地收刀,刀锋擦过她颈侧空气,带起一丝极细的风。
他转身几步踹开殿门,冲外厉声喝道:“来人!取鸩酒!”
侍卫们面面相觑,片刻便有人端上一盏酒液,战战兢兢地搁在案几上。高澄指着那盏酒,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面:“喝了它!闭上你的嘴!”
元玉仪低头看着那盏琥珀色的酒水。烛火在酒面上摇曳,映出她自己破碎的倒影。
她想起一年前,也是在这里,他第一次给她斟酒,那杯是甜的。
这杯不知是何滋味,但总不会比活着更苦。
她伸手的动作很慢,高澄看着她的手指——那双手曾拽过他衣袖,在雪地里捶过他胸口。此刻端着那只酒盏,竟稳得像端茶。
她仰头饮尽的那一刻,没有闭眼。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她一直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没有恨,没有怕,只有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平静。
酒盏从她指间滑落,碎在青砖上,那声脆响回荡在空旷的殿内,久久不散。
赴死前,她只想到了父母。
父亲教她写字时,掌心能包住她整个拳头。父亲说,她的字比哥哥们写得都好。她想起了母亲,母亲爱在灯下替她缝衣,眉眼被烛火映得温软,针脚细密,每一针都像在说,天冷了,要多穿一件。
她想起了河阴之变那天柴房外漫进来的血——温热,黏腻,猩红铺了满眼。
这世上只有父母对她是真的。只有他们对自己的好,是不需要她拿任何东西去换的。
不是施舍,不是交易,不是她得先乖、先懂事、先把自己磨成别人喜欢的样子才能换得一点安稳,一点甜。
他们爱她,从不需要她开口去问。就算问了,他们也会笃定地回答。
父母都不在了,不会再回来了。
阿爹,阿娘,我又无处可去了。
高澄就这么看着她端起那盏酒,一丝犹豫都没有。
像一个人在深渊边往下看了一眼,觉得跳下去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“你——!”他的声音断了,怎么也说不下去。
他的骄傲堵死了那句“你竟敢不要我”。他的自负更让他无法低头。
他恨她——恨她让他发现,原来自己也有权力碾不碎、无能为力的时候。
元玉仪安静地看着他。眼睛里只有一片让他发疯的平静。
高澄看着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,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。
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脚步声穿过廊道,越来越快,越来越远。
元玉仪僵在原地,五脏六腑并没有传来预料中的灼痛。
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,只是缓缓蹲下身,将地上碎瓷一片片捡起,搁在案角。
窗外起了风,她抬起头,望向那扇被他摔过的门。
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推开,也不知道自己还愿不愿意给他开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碎片。烛火在上面轻轻跳着,将最后那滴残酒映成一颗很小的、琥珀色的珠子。
高澄就站在殿外不远处的廊下。晨风灌进他的领口,他握紧拳头,松开,又握紧。
他在等殿内传来崩溃的哭声,等她哭着追出来。
以前她会追的,所以他故意走得很慢,走到廊道拐角时停下,等她追上拽住他,仰着脸,眼里还挂着泪,说“不要走”。
那时候他总会故意冷着脸站一会儿,然后叹口气,转身把她按进怀里。
现在,他站了很久。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廊下的灯被风吹灭了一盏,他发现自己还站在这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负在身后,理了理衣襟,转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。
他没有错,永远都不会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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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王府的。此刻坐在正厅主位上,窗外已是暮色沉沉。
中间那几个时辰像是被人从记忆里抽走了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——廊下的风、马蹄踏过青石的声响、侍从躬身行礼时不敢抬起的脸。
所有喧哗都像隔了一层水,灌进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余响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入席,端起酒盏一饮而尽。酒是温的,顺着喉咙淌下去,却什么也暖不了。
厅内的喧哗在他进门的那一刻立刻低了几分,此刻更是静得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响。
孩子们都察觉到了父王今日的异常——不是平日那种让人噤声的威严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让他们不敢靠近的沉默。
孝琬几次想开口,都被孝瑜用眼神压回。孝珩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一粒米也没送进嘴里。